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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邻右里上

像是昨天短文学 83 0 2019-04-03 13:33:32

站在门前一棵梨树旁边,抬眼即能洞见正对面背对着的王家茅房,和自留地右边曾家四合院左、后两侧的大部状况。茅草顶、土砖墙。和房管所高墙外前大队书记卢发元、三家村范玉华两位长辈家的格局,并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正房看上去略为要更长上一些。去到菜地沟坎边缘,从稍近处端详,四合院基础落在一爿卑洼,远比屋后斜坡状竹林攀的地势要矮上许多。

站在曾家菜地反眺,你会发现,这是一片典型的丘陵地貌。曾家、本家、爪妈、胖、李显明、李大汉儿几户人家、打煤场,分别处在这片丘陵逐渐增高的几级阶梯之上。青砖碧瓦深宅大院房管所,坐落于这爿丘陵最为开阔、宽敞的顶峰。

曾家四合院与本家中间,相隔着一条哑巴堰通往香草地蓄水凼的春灌引流沟。沟对面是曾家菜地,这方本家菜地。从养猪场一侧哑巴堰角落,被苹果园坍塌的泥土掩埋过后,这条引流沟实则就已经名存实亡,仅剩下王家到本家菜地之间,总长不足二十米一段。周围几户、曾家菜地都依附这段水沟囤积的少量雨水,和科、张、爪、本四家的生活废水浇菜打药、育苗并秧、洗涮农具。

从沼气池那方较窄的跨度处跃过水沟,沿曾家自留地边一条缓降的土埂,去往四合院后门。去曾家大门外,与王、张、养猪场间的大院落找老五捉迷藏、荡秋千、爬香樟、摸进养猪场偷猪槽里的红薯,都抄这条近道。

四合院唯一一道后门--一扇单开的本色旧木门,开在视线可及左侧的厨房后墙。站在门口便能看见倚着左壁低矮的柴灶、柴池,对面的碗柜、天井、部分房间、左侧大门内庭一部。柴灶架设一大一小两口铁锅,中央耸立一根高高的红砖烟囱;右下摆放一个长方体形状木质风箱,风箱右端一口用石板成的长方体水缸;靠外的一眼火口上方,悬垂一把黑黢黢的吊壶。学着他们模样拉过风箱,略感吃力,但火力响应很快。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吊壶、风箱,也是第一次见识石板水缸。

曾家自留地在四合院后门外,王家后屋檐、竹林攀、引流沟、杀猪巷公共垃圾堆之间,大约三分左右。

曾家自留地与王家菜地比肩,在周围几户人家里算得上俊彦。两家菜地的相似之处,除了随手得即能入口的西红柿、地瓜时令蔬菜应有尽有。

如果说曾家耆宿苦心经营的自留地,纷红骇绿、琳琅满目;由王伯一手包办的菜地,横平竖直、若画一,则更像是一件精雕细琢、巧夺天工的农艺臻品。

闲及无聊,瞅见曾家后门紧闭,我便会从引流沟飞身跃过,到对门菜地徜徉一番。或扯上一根莴笋、萝卜;或揪下一条黄瓜、茄子,立马飞回,钻进猪圈尝鲜。哪一日,待陈发现蛛丝马迹,捂上耳朵,且等著一番暴风骤雨般的洗礼吧。

王家菜地在水沟这方,科家红砖洋房后屋檐下,隔沟正对着曾家竹林攀。与本家隔着张家,夹在张、胡两家中间。

这爿靠近沼气池,毗邻哑巴堰--房管所--打煤场--杀猪房--沙河堡便道一侧,连根共树的菜畦呈长方形,总面积约摸一亩,分属于五户社员家庭。由远而近依次是爪妈、胡、王伯、张大爷、本家。所有菜地均未安插扎篱,户户之间以一条仄狭的土沟为界。

瓜妈的自留地,在便道上行方向右方,通往住家一条高高的土坎下面,紧挨着胡家菜地。距离坡顶李显明、李大汉儿、胖、华华,那片公私参杂的破瓦寒窑不足二十米。

泼辣、干练矮个子爪妈,并未丧失劳力。从她的绰号便足以忖度绝非一个全劳力,只是与弱不禁风李显明令阃比较,算得上不错。

哪年以前男人死后,爪妈便未再嫁,凭着一手一脚拉扯大了两个孝顺的女儿--大毛、小毛。

从未有人关心过爪妈姓甚名谁,整个生产队都称呼她爪妈。爪妈,并非对三老五更的昧亵渎,她甘心情愿笑纳,别人安其所习一个区别于甲乙丙丁的代号而已。这一点上,乐观豁达的爪妈,和学堂里捩手覆羹的孩子看似并没区别。小到不知丁董小子后生,大到七老八十翁叟媪妪,爪妈、爪妈,人们都司空见惯这样子叫她,她也顺理成章唉唉唉地一一应承。

爪妈,这个捏起鼻子恣意拿腔捏调的称谓,如果让你浞訾栗斯啃上玉米杆,侧躺他家“苕梦思”上捉虱子,晒太阳,继而一发不可收拾,信手拈上三几十份儿紫心、胡萝卜素补补身板儿,那就大错特错!她定会让你一改“什么叫锅儿是铁倒的”脑子里“就像谁不知道似的”的肤浅认知!

没了男劳力,爪妈索性地垄也懒得再起,一把火烧尽槁草,挖出板地草草薅匀,便在平整的地势埋下了薯种。灌足粪,浇足水,红薯、白薯全凭造化。

她可不会乐意为了一文不值的几棵红薯,耽搁去了吞云吐雾信马由缰的美差。

爪妈是我所熟识郑大、王老二母亲、张灯秀旗鼓相当四烟枪之一。爪起一只手,拼上老命换回大半个男劳力的工分,一半交给了成都卷烟厂。离了红芙蓉、飞雁就好比不让她爪妈吃盐。捆上泛白的蓝布围腰,一枝接一枝叼上烟卷,门前、堰坎、养猪场、苹果园,还有那个坑她,让她害上鸦片烟瘾的供销社四下里逛,也不会再给红薯翻上一次藤,更别说像邻地胡隔三差五地翻。

一小半苕地快被角落上鸡刨、猪拱下的垃圾吞没,噘上乌黑的嘴唇数落一番,才会想起差遣大、小二毛挖起红薯,撒下萝卜籽。籽长成苗,苗结上卜,卜空了心,落地的种子又生出来苗,也不见得再会有人前来地头打理。

如果说一天天成人的闺女,让半世伶俜的爪妈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,一生倥偬的显明叔带着他青黄不接一大家子,显然正在吃饱穿暖的生命线上苦苦挣扎。

李家虽说表面上也是俩劳力,实则全凭李瞎子一位斗锄把也全凭摸索的弱视,脱皮掉肉支撑局面。面黄肌瘦的老婆挑上一挑五六十斤重的挑子,磕磕碰碰和酩酊大醉的醉汉走路没啥两样。凭仗生产队提挈干点除草、筛渣滓的轻松活路,在一双双生怕亏待了自个儿的眼皮子底下,究竟又能博取多高同情分?生产队凡双社员家庭哪家不是等米下锅,哪家又不巴望一年到头,仅有一次的分配了结年复一年的亏空。胆敢为恻隐划上一个不允的分值,贯涉而至的纷争,定会让自作主张的谁人头破血流不得安生。仅仅仰仗怜贫惜穷的母亲利用职务之便,背着社员偷偷送去一年也不见得有两回的同情--一块瘟猪肉、两三条鱼、几许稻谷,对一个暮爨朝舂六口之家说来,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。

孩子的学费,欠着;亏空的口粮,欠着;倒找的工分,欠着;孩子屁股上的窟窿,索性半遮半掩凑合着穿吧!谁不同情?谁能同情过来;谁不想帮衬?谁又能摇身一变拔毛济世的救世主!

出于好奇,把父亲补锑锅底珍藏的铝皮,用剪子换成一两两水果硬糖后,大都途经杀猪房--房管所-他家门前拐弯抹角的便道,去往养猪场后檐下一棵香樟树上享用。多会在他家门前撞上他老婆子。带着优越者的姿态,会意地冲她点头一笑算作对哂笑者的回报。

李家堂屋的灯火,正合了男主人心思,很难见它点亮;即使点亮也从未张望到尿桶、瓜当、灶台以外漆黑一片里的陈设。堂屋兼作厨房的两间小屋,始终想象不出,究竟是如何塞得进去老两口,小女子、元元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四个孩子?

李家的景况全生产队倒数第一,如我所见,与传闻并无两样。四个衣衫接力吃长饭的半大孩子;靠体力养家糊口的瞎子劳力;弱不胜衣的病老婆子,他们到底凭什么维系吃饱穿暖的最低生存?除了人均二两的瘟猪肉,见者有份的哑巴堰年份鱼,母亲设身处地的轸恤,亲眼求证的荤腥,只有过年路过时紧攥在卑弱的女主人手心,坐门槛上面带微笑翻来覆去拈净的几两蓝标。与捉老鼠熏腊肉、按人头分片打牙祭的白兔儿家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我甚至都不敢想象,莲花白上的猪儿虫真如他们所言,吃起来肉剁肉剁和熬锅肉差逑不多!

母亲讲过不止一次,请过了三餐不继的遗孤夏二哥兄弟帮工,为何还常常稍搭上眼神不济的李显明。无外乎是濡沫涸辙的邻里情意,让吞糠咽菜辛苦了大半辈子的他多吃上两顿饱饭,多啖上几块熬锅肉。

善良、牵卑的母亲,自己尚且过着左支右绌的生活,却一刻不曾忘记当自己道尽途殚的时候,一位位古道热肠的邻里为她雪中送炭的恩情。然而伶俜拮据的自己,除了为李家男主人急人之难的仗义奉送上绵薄之力,她又能怎么样?她经管着的可是全生产队八百号人口的救命口粮。

哪年哪年以前,邮电校伙食团里,一群被白花花大米饭蒙蔽了慧根的大肚罗汉,居然鬼迷心窍和李瞎子打赌吃饭。送上门来的福利,他李瞎子岂能白白放过,趁几位青筋暴绽血未凉透,风卷残云一口气撑下去两盒米饭,面目扭曲四仰八翻躺饭桌上哭爹喊娘要死要活。

那一次他终于体味了一把,丢心大胆扯称了撑的滋味,也险些撑丢掉了自己老命。倘若是输下那场赌局,抑或几个对头见势不妙撒腿开飙,倒不如真要了老命。你让身无分文李瞎子他哪里去掏四斤搭火证,米钱、煤钱;哪里去找当事人当人保组面还他清白。那一回他撑肠拄腹硬生生吞下了四斤米蒸熟的块块饭。把几个自作聪明的对头悔得,那厮纯粹是要吃不要命啊!

论起赌吃,李显明第二,生产队没有谁敢自擂第一。像成都人好的,逢年过节凑份子花甘蔗,既有借年庆熟络感情的意味,也不乏各自的小九九在内。凭着伸缩无度的牛胃,啖上白食固然中意,啖不上,权当时乖运蹇喂了狗吃。

生产队几位境况卑素的大肚罗汉,从来没有消歇为吃变着法子钻营,谁都巴不得拿别人的工分儿开上自己洋荤。真有不知死活谁敢破费,他几个个个眼不带眨的,一口气先吞得下几个最肥最肥的膀古古润肠,接下来,就十头牛都不够他吹的,河马、大象尽管拖上桌。他一群光脚的,猪肉冲昏了头,大西洋海底的黑潜艇,都敢捞起来把尾巴儿扯来卖废铁,多瑙河里头捞几个水雷换饭辙又心虚个逑!

一有闲暇,胡交替背上一大一小两个背篼,大摇大摆从李显明门前迈四方步下来。一头扎进菜地中央扯草、疏叶、翻藤、松土、给圈头的生猪备食。

哪一次一整天埋在里面,间或抬头四下张望,扭上一番被劳碌命、好吃懒做“老陕”殃及了的腰背、四肢;哪一次掰着哪棵从头到尾甄别一番,狐疑,嘀咕,抱怨,终于怒不可遏指天誓日要生吞活剥了,哪家挨千刀又祸害了她家血汗的畜生。连同不着痛痒的家人、经年前的冤家对头一同日绝。

老陕很少和胡一块儿来菜地。他俩钻一起便会为鸡毛蒜皮风声乍起。哪次放学路过他家菜地,只要俩人,一准一个青筋暴绽满脸不悦,一个口沸目赤数数叨叨。

在胡心里,老陕即是整个世界永无宁日的波黑。不不不,希特勒,墨索里尼!

士兵绿上衣、公安蓝裤子、草绿色胶鞋、小眼睛、小个头、一急就脸红的入赘户老陕,就我而言,骨子里算得上一个顾家的好男人。

饶有风趣的老陕,除了胡不对付,谁都合得来,谁都开玩笑。啵啵机关枪似逗了一辈子乐子,可惜的是,我这位傻里傻气的邻居,一次也没有领会到过真实意图。除了空了侃上十天半月也不在话下一笑而过,我能怎么样?我又会怎么样?

“松白,把弯刀拿来分狗肉!”

这句被家兄当作噱头,尖起嗓子挂在嘴边堪称“饥饿呐喊”的哑巴堰吆喝,犹如是触发灵魂的机关。听到,便会让人想起,这位心直口快、吃苦耐劳的急性子邻居;听到,便会感伤那个一穷二白、缺吃少穿的清贫年代。

老陕在菜地当头引流沟坎上,培了一笼硬头簧,一年年长大后堵住了过往去路。

早晚往返哑巴堰收放鹅、鸭,要从硬头簧边被踩板的胡家菜地一角无损通过,成为了一件让人焦头烂额不可端倪的差事。每次路过那里,调皮捣蛋鸭、鹅便如蚁附膻一窝蜂往上扑。攥住脖子甩开死活不撒这边几只,过去的几只又冲着哪棵嘎嘎嘎嘎飞奔回来;手忙脚乱阻挡住后面几只,前面又钻进了别家菜地。在胡、王、张、爪几家自留地间,横拦竖挡手舞足蹈和跳大神没啥两样。啭了其他几家要骂要剐倒也认栽,啭了胡家菜地,你让子儿没有一牧鹅人,拿什么沽三三见九碗“闷倒它”也指定壮不起来的小心肝儿,去和人嘴里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拼命?不铁了心把不够塞牙缝的洒家往景阳冈里送!

王伯并不如胡,一整天整天的耗费在自留地里面。他对农事精髓的掌握已经达到了础润而雨运斤成风。算好时令,培好苗,浇过一两次水,再少有来过。下次来,低头只顾着除草、松土、浇水、施肥,从不会盯着哪儿,掰着哪棵狼顾狐疑风兵草甲。

王伯外冷内热不苟言笑,了解他的人多不会主动搭讪。热脸贴了冷屁股那可是自讨的没趣。

王伯来菜地像农村人家逢年过节走人户,褪色的蓝布衣裤、北京布鞋一尘不染,从头到脚连风纪扣拾掇得整整齐齐。挑上尿桶挑子,只手轻握桶里长长的当把,半尺长许一支铜嘴烟根儿轻吞慢吐,吧嗒、吧嗒,连从垃圾堆款步而来的姿态,也是如此风标不凡温文尔雅。

一声王伯,一笑而过,便是经年里我和王伯的交情。

有时我会去沼气池那方,钻进张家自留地人高的草丛抽丝瓜藤烟,捉蚱蜢、蟋蟀,找野地瓜、野甘蔗,提上一块儿砖头寻着的身影穷追不舍;有时烧出一片空地,支上筛子,撒下包谷、稻米罩麻雀;有时去到荒弃的引流沟戳鱼、捉蝌蚪、粘蜻蜓;有时借助空地一个冲刺,蹿到水沟对面曾家竹林攀抽竹芯、掏鸟窝、捉笋子虫、找星星屎,砍竹子做水枪、弓箭。

张家自留地在最初几年里,也曾如曾家、王家瓜硕苗壮欣欣向荣。从在菜地这头、水沟边上迫不得已搭,主动招呼,到再未望见张大爷的身影,张家菜地便如行将就木的它的老主人一般,一天天没有了往日生机,直到彻底沦为一片茅封草长荒芜之地。

七十年代末,年近杖朝的张大爷,带着他鳏寡孤的兄弟一家子十来口子,搬进了杀猪巷口香草地。在王家大姐、六哥搭筑爱巢之前成为了我的邻居。

十几间新崭崭的小青瓦,大大一个土坝子,排场远比曾家四合院要阔绰得多。他之前的老宅子隔街正对着望江照相馆,一幢临街住房带商铺的青堂瓦舍,两三百平,被生产队置换搞副业开了茶馆。

和海舰爷爷、曾家阿公、王伯、胡,一位位视土地如性命的长辈不异,吃罢午饭,他便只手勾住肩头锄把,水瓶挂在前胸,端上搪瓷茶盅,慢慢吞吞从香草地那方沿引流沟坎向自留地走来。干上一阵子,坐锄把咂几口酽茶,裹一只烟叶,抽上一歇。如此往复,直到太阳落下山坡。再如来时一般,勾上锄把,端上搪瓷茶盅,浑身冒着热汽步履蹒跚一步步往回家方向挪去。

打引流沟坎再没望见他老态龙钟的身影过后,科家后墙与王伯、本家菜地间的那爿自留地,再也没有了囊昔瓜硕苗壮欣欣向荣的生机,也再也没有了雨天隔着菜地,从窗户用竹竿玉米的芳华岁月。

那以后,需要用砖,帮忙的人便会把砖盒,直接摆放到杂草丛生的空地中央,丝毫不用遑张家后人为耽误稼穑兴师问罪。

每次打砖,由我去二哥家当面知会。需要加增人手,才会到房管局围墙外劳驾李显明、李大汉儿两位热心长辈。有时刁贵、何老五、卢四哥、大福会主动上门。无论知会、恭请、还是急人之困置身其中,烟客一人一包飞雁或者红芙蓉,一天两顿熬锅肉,瓶装曲酒,白米干饭作为答谢。不管哪一回,菜热过一道又一道,任凭家人三番五次如何请歇,不到木捶訇訇屡屡打上砖盒,捂住脚背、胫骨一瘸一拐嘻嘻哈哈跳锅庄不会收工。

王家后檐有一爿竹林,规模比爪妈、曾家要小上许多。透过竹隙,常常看见张在里面捞柴禾、挽竹把、打扫风吹落的竹叶、枯枝。

去王家竹林掏鸟窝、打麻雀,多趁没人从曾家菜地飞快穿过,再从竹与竹的空档挤身过去。

王家的竹,普遍高于曾家菜地上空高压线,一有风吹草动,大老远便能望见动静,极易被人人赃并获。即便铤而走险,我也绝无胆量敢动爪妈、胡家的奶酪。哪怕一皮菜叶,哪怕哪背时倒灶人家里一只不长眼水的猪、鸡,敢动一下,绝逃不过祖宗十八代满门抄斩的厄运。

王家林攀尽管干爽整洁、清凉宜人,蝉喘雷干的暑期不失为上好去处。但如果仅仅只是贪凉,倒不如一头栽进哑巴堰更为痛快了当。就我那密挨密落苹果枝也屡击不中的准星,提上弹弓百步穿杨纯属噱头。

王家后墙码了不少柴、草把,也堆了不少谷草,鸡母偶尔会把鸡蛋产在里面。听见王家方向传来咯哒咯哒鸡叫声,从这边飞奔过去,说不定就会交上好运。敲破蛋壳一饮而尽,权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,可怜可怜了我这缺油少腥,亚细亚骨灰级腹黑的小身板儿吧。

不知何故,打小会有一种与王家有通家之好的感触。

家里没人,我大都穿过曾家后门直奔王家。张便会一左一右牵上我和老五,说说笑笑赶去邮电校搅面房。边工作边不忘抽身照拂我俩脱衣添衫、和一般大的孩子推铁环、捉迷藏。和老五一帮孩子在她家踢天弄井闹得鸡飞狗跳,竟然不会招致丝毫色责、抱怨。大慈大悲王家北堂予卑末舐犊之爱玉汝于成、昊天罔极,集溺爱不明、荣宠万千于无声,让人感铭五内没齿难忘。

那年春节,父亲从哪儿捡来一块棺木,随手搭在了沼气池那方沟坎,方便推汤圆粉挑水桶来回。

听兄长说,腊月末借曾家石磨推汤圆粉,从我出生前延续至今。每年初一吃到十五的汤圆粉,必须仰仗这户邻里。

曾家的石磨有些与众不同,不是家户人家常见的小磨,尽管它也可以手推,也是固定在一根板扎的条凳正中。由一根丫字形状,两米左右可自由活动、拆卸的木舵、石磨组成。闲时,卸下木舵,石磨搁置大门内侧一角;用时,取一根绳索将木舵吊上房梁,调整到适合推磨人高度的位置系牢,再把木舵一头的圆形木楔轻轻插入磨盘木把圆孔。推的时候,不需用太大力气,像我这样的小人也足以把它玩得风车斗转。

过去推粉,陈便会丢下手中活计,主动上前帮着掺米--用勺子一勺勺往磨孔舀米。再三推辞谢过过后,才肯罢手。

磨出的米浆顺石磨底座的槽口,流入木桶中一条事先洗净的面粉口袋。回家扎紧袋口吊上屋檐,滴沥一晚,初一一早即可吃上望眼欲穿的白糖、芝麻心汤圆。

每年腊月末去曾家推汤圆粉,一准会遇上穿戴整洁满面春风的钟叔。也总是免不了会和他没大没小在院子里闹腾一番。后来才知道,钟叔在宝鸡一个与铁路有关的什么部门当干部,每年只在春节回家探亲一次。他的存在、离去或许只是当初我并没有刻意留意而已。

不知哪一年兴起,无论城市农村,过年再不用大费周章,四处托人采购稀缺的酒米,而是到走街串巷吆喝买卖的三轮车贩那里,购买现成的汤圆粉、汤圆心。

经历了两次小升初毕业考试后,母亲终归放下了事火咒龙的重点中学--川师附中,我去到了铁路边上一所普通中学读书。除平素、寒暑假找王四姐答惑解疑、包办假期练习册,过年授命找陈、老五父母借桌子、凳子、票证,再少有去或者借道曾家。

那一年,一世卑菲的曾家阿公仙逝,菜地这方目睹了一切,颇觉伤感。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的曾家阿公,带着他宠辱不惊的前世今生,一黄土掩埋进了他亲手种下的老皂角树下面。

怀揣对曾家人的感念,见天我会垫上脚尖从墙顶瞅瞅对面。瞅瞅那片我早已烂熟于心的菜地、林攀、炊烟;瞅瞅那幢让我魂牵梦绕的四合院、它的主人。

哪一天,从墙顶再张望过去,出入那道曾经无数次进出四合院后门,与曾家自留地间的,就只看见利霞和一位陌生男子。再也没望到过钟叔、钟娃儿、陈、五姐;再也没听见过他们清脆、爽朗的笑声,亲切、温暖的呼唤。好多好多年以后,我甚至已经渐渐淡忘了他们,和曾经与他们水乳交融的邻里情义。

几年以前,沉疴多年的海舰父亲陈叔溘然长逝,灵堂里见上了虎背熊腰的老五兄弟。依旧当初那般眉目、那般谈吐、那般热情、那般大气。三哥三哥亲切招呼我,递烟,寒暄,不停打着哈哈。和二十几年前借宿他家,复员回家见上那次别无二致。腾腾兀兀间着实体验了一把,阔别重逢的忻悦、亲。淡漠已久的心房,重新升腾起一丝丝暖洋洋的热力。

那一天在饭桌上和母亲再一次聊起他们,让人有些难以置信,我一直胸有成竹如数家珍的曾家,居然混沌到了都不太敢确定,曾经三天两头在住家、窑坝子新马路间,邀我搭便车的曾家二女婿,生产队手扶拖拉机手到底姓陈、姓刘,叫水生还是长生。稀里糊涂把陈与张家大嫂张冠李戴。

从母亲嘴里得知,陈好久以前随曾叔去了外地,钟哥、五姐也先后过去接班,吃上了商品粮。我一直理所当然以为的钟娃儿的父亲,其实应该叫曾叔。那些年扭着膀子钟叔、钟叔地腻他,居然拍着我脑袋笑得如此开心,唉,唉,唉地应承。

细想起来,我的邻居,如曾叔之于钟叔,真正知道高姓大名的聊胜于无。譬犹华华、李大汉儿;譬犹苏老五、白兔儿、牛娃儿、六弟;又譬犹广广、爪妈、胡、白老五、青娃儿……就包括竹马之交王老五,假期作业大包大揽的王四姐、曾五姐;乐于助人的夏二哥兄弟俩。我们不同样相亲相爱亲如姊妹兄弟;我们不同样惺惺相惜心心相印;我们不同样谁也心里总装着谁,谁也不曾一刻怠慢过谁。

一向落落难合的王家父亲,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向母亲筹措米、面;王家主人扛来桌子、凳子成人之美;谢大爷从抽油机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清油,周济了母亲的卑约;捉襟见肘陈家,油票、布票尽管开口;苏家的葡萄,逮过了一次次现行,谁人又有过一指脸色一句诘难;家里哪一次翻修房屋,不仰仗邻里两肋插刀急人之急;不是六弟一次次义无反顾冲进火海舍命相救……

邻里,不竟然如此,东家帮衬了西家,南家盘携过北家;邻里,不正是不似亲人胜似情人,虽非骨肉情同骨肉相亲相爱的一家人!

让人不禁有些听荧,曾经义薄云天的邻里之谊,倏忽之间已然被披挂上锦罗玉衣,这类类振振有词伐功矜能熏天赫地的方士、至人践踏得面目一非。明明是比肩而立,却分明又好像已经疏离到了杜门却扫遥不可及。

蓦然间,好生系念那段相以湿、守望相助的清贫岁月,和那一户户伏节死谊予金不换的左邻右里。

——2019年大年,于成都。李建志。